我开始认真折腾个人 self-host,大概已经有五六年了。严格意义上开始管理我自己的 VPS 的时间点,应该还可以往前追溯。最初的动机其实很简单:有些服务我每天都在用,比如密码管理器、音乐播放、笔记同步、个人网站、代码仓库等等。既然如此,为什么不干脆自己部署?这样一来数据在自己手里,也不用被各种平台订阅和涨价牵着走。
这几年一路走下来,说实话,self-host 并不省心。我要维护系统、备份数据、关心安全、偶尔还要救火。但它给我的回报也很明确:
- 数据完全掌控在自己手里
- 不再被订阅价格牵着走
- 对系统、网络和安全的理解明显更深
现在我一台服务器跑着十几个服务,成本只是一台服务器的钱。在这两年取消了不少第三方平台的订阅后,算下来,整体成本可能反而更低。对我来说,这种“复杂但可控”的状态,反而比依赖一堆外部服务更安心。当然不这适合所有人,我感觉有:有一定技术背景的人、喜欢折腾的人以及愿意为稳定与掌控付出时间的人,这三者合一就适合这样。
到现在,我并不觉得自己成了什么“专家”,但有到现在两件事的感受越来越强烈:安全性以及服务器环境的整洁程度,这也是这篇文章的两个主线。这两个问题,几乎决定了你这台服务器上的各类服务能不能长期稳定地用下去。然后就是需要迁移的时候,比如换了一个更便宜或者更好的 VPS 供应商,这个时候的工作量(我自己就换了好几次,知道真的换不动了才稳定下来)。
草莽阶段
最开始的时候,我的做法非常朴素。我会直接在宿主机上安装服务,然后安装 Nginx 或者 Apache2(httpd)。比如用 Nginx 做反向代理,Nginx 这类 Web 服务器 的好处是配置文件可以拆开,每个站点一份,用域名来区分各个服务而不是端口号,看起来井井有条。那时候我觉得这套方案挺优雅的。
但随着服务慢慢变多,问题开始一点点浮现。有的服务需要特定版本的依赖,我很难在同一个环境安装不同版本的各种依赖库或者数据库。而有的会在系统里留下各种临时文件;配置文件散落在 /etc、数据放在 /srv,日志又在 /var。一开始你还能记得“这是哪个服务的”,时间一长就完全混在一起了。
这期间,当我想删除一个不用的服务时,我已经不敢确定自己删得干不干净。特别是有的服务提供“一键安装脚本”,安装的时候一时畅快,等到了你想摆脱它的时候,你会发现当初的脚本不知道做了什么改动,如何复原都毫无头绪。你很难确认还有没有残留的配置、后台进程,甚至不知道删错东西会不会影响别的服务。这种不确定感,本身就是一个风险,对于强迫症来说,每每想起简直是如鲠在喉。
容器化阶段
后来我把几乎所有服务都迁移到了 Docker 里。而且,到现在越来越倾向于将所有能用的到的服务或者工具软件容器化,再去部署。有些不提供标准的容器化部署方案的,但又很想用的服务,我会直接自己进行容器化包装,形成自己的容器化的解决方案。
真正改变体验的不是 Docker 本身,而是 Docker Compose。容器这东西,本质上就不应该被当成“长期维护对象”,它随时都可以被删掉、重建,你需要意识到这个。早期的时候,我觉得 Docker Compose 配置文件麻烦,为什么不用命令直接创建一个容器,然后让这个容器长期运行。后来等我要更新,或者这个服务依赖多个底层的其他容器的时候,问题就逐渐浮现出来。如果当初将对服务的部署写下来,写到一个配置文件中,然后每次就执行这个配置文件就能完美复现原先的部署,不需要自己额外配置什么 Bridge 网络,或者什么 hostname,亦或者是重启策略。这个节省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,并且配置的时候出错的可能性,也大大降低了。
到现在,我能够总结出:真正需要被长期维护的,只有三样东西:
- 服务配置(包括版本,网络,存储等)
- 数据(主要是 Volumes 和其他映射的目录)
- 部署配置(Docker Compose 的各类 Yml 配置文件)
不管是重装系统,还是换一台机器,只要这三者还在,这些服务就能在这个新的地方完美地克隆。而且,宿主机本身终于变得“干净”了。各个目录下不再到处是你几年之前装过、现在已经忘记用途的东西。所以,在这个阶段,我单独创建了一个 git 仓库来收集和管理所有我用到的服务的对应的 Docker Compose 配置文件,一年下来,我感觉这样是经得起各类场景的考验的。
一个服务一个数据库
这个是一个值得一提的点。很长一段时间里,我的所有服务共用一个数据库实例。这在逻辑上看起来非常合理:资源省、结构简单、管理集中。但真正长期维护下来,你会发现这其实是一个非常不友好的设计。
每多一个服务,就多一套用户、权限、密码;想迁移一个服务,就得小心翼翼地把数据库剥离出来;数据库版本一旦升级,所有服务都要跟着承担风险。对于不熟悉某个数据库的人来说,管理权限和用户是一件头疼的东西,你需要通过命令行或者什么数据库管理软件,仔细地区分和妥善保管各个服务的用户以及他们的密码。
后来我干脆反过来做了一件事:**每个服务,单独一个数据库实例。**也就是,每个 Docker Compose 中独立地会有一个数据库的 service。长期观察下来,对个人 self-host 来说,这并没有想象中那么“浪费”。一个数据库容器通常只占一两百兆内存,在一台 4c8g 的 VPS,甚至 2c4g, 或家用服务器上,是可以容忍的。
但换来的好处是非常实在的:服务之间彻底隔离,大大提高了安全性,然后后续也不用再为权限和兼容性焦头烂额。直接一件将所有数据和配置打包带走即可,每个数据库就只有这个对应服务的数据。
最小暴露面原则
早期我几乎把所有服务都直接暴露在公网,用反向代理加登录验证来保护:
- 一个 Nginx Proxy Manager
- 所有服务都有公网域名
- 靠应用层用户名/密码防护
当时我也觉得:“所有服务都设置有用户名和密码,应该没问题吧?”,后来我慢慢才意识到,这就是自己骗自己。只要其中一个服务出现:暴力破解漏洞、认证绕过或者 RCE(远程代码执行),攻击者就可能拿到容器权限甚至宿主机权限。最初的是我遇到的情况是,我非容器部署的 gitlab 服务,在 gitlab 有次出现严重的远程执行漏洞后,我没有及时知道这件事。然后某一天,我发现服务器就被注入了木马,这还是 Cloud Provider 提醒我我才知道的。如果那个时候我的服务器上存着照片、视频、备份数据,后果会是灾难性的。
另外不同服务的安全成熟度差异巨大,技术栈五花八门;有些项目还很年轻,对安全的考虑远不成熟;我也不可能每天盯着各类安全公告。一旦其中某一个服务出现漏洞,或者这些服务用得框架或者依赖,比如最近的 React 技术栈相关的安全漏洞,那这个或者这些服务就可能在短时间内爆雷。如果这个时候容器化以及隔离做的不好,攻击者拿到的不一定只是那个服务,而很可能是整台机器。然后就是隐藏的木马脚本,或者挖矿脚本。
这也是我后来形成的一个核心原则:能不对公网开放的服务,就不要对公网开放。博客、静态页面这种,被攻击了损失也有限;但笔记、密码管理器、管理后台这种东西,一旦出事就是灾难。所以,需要好好评估自己现在对外暴露的服务。以我个人的经验来看,最能够让人放心的就是各类静态网站,或者只是通过参数生成页面没有数据库的。但是,很多服务我都想用,如何做到有些暴露有些不暴露?因此,我现在的实践是只对公网暴露真正需要的服务,比如静态博客、极少数公共服务。Git 仓库尽量不对外或只暴露只读静态视图(通过 gitweb 或者 cgit 暴露),而动态服务、管理后台、笔记、密码管理器等一律不直接暴露在公网。
部署私有 VPN
在后来,我发现解决这个问题的关键,是 VPN。我在服务器上部署了一个私有的 VPN(比如 WireGuard),把所有私有服务全部放到只在内网可访问的网络里。只有当我连接 VPN,拿到一个虚拟内网 IP 后,然后以这个内网 IP 为起点,才能访问这些服务。整体思路是:
- VPN 提供一个虚拟私有网段(如
10.8.x.x) - Docker 内部服务使用另一个私有网段(如
172.x.x.x) - 两个网段通过路由互通
- 公网无法直接访问这些服务
这一步的意义在于:我不再需要为每个服务单独设计“防御方案”,因为它们根本就不在攻击面上。再配合一个只在内网工作的反向代理和 DNS,使用体验反而比公网还好:域名清晰、服务稳定,而且非常安心。
内部反代与域名解析
进一步优化体验,我在内网部署一个 内部 Nginx 容器(在 172.24.0.0/16 下),和对外提供服务的 Nginx 实例(比如 172.20.0.0/16)完全隔离开来。这个内部 Nginx 实例固定绑定到私有 IP(比如 172.24.0.2),只服务通过 VPN 网络连接进来的流量。
flowchart LR
%% Clients
PUB["Public Internet User"] -->|"HTTPS"| PNGX["Public Nginx (*.example.com)"]
PNGX --> PBLOG["Public Service (e.g., blog/static)"]
%% VPN access
DEV["Your Device\n(WireGuard Client)"] -->|"VPN Tunnel"| WG["WireGuard Server (10.8.0.0/24)"]
%% Internal name + reverse proxy (VPN-only)
WG -->|"DNS"| DNS["Internal DNS (172.24.0.4)"]
WG -->|"HTTPS"| INGX["Internal Nginx (172.24.0.2)"]
%% Private services
subgraph DOCKER["Docker Private Networks"]
INGX --> VAULT["Vaultwarden"]
INGX --> NOTES["Notes / Joplin"]
INGX --> GIT["Git Service"]
end
然后,再加一个强制的内部 DNS 服务,所有通过 VPN 进来的流量都只能够使用这个 DNS 提供的域名解析服务。实际的成熟的部署方案有很多,比如 AdguardHome 等,这还能够同时解决广告拦截、域名劫持问题。这个 DNS 服务除了解析通过的普通的网络流量外,还专门代理*.vpn.example.com 下的所有 DNS 解析,比如:
git.vpn.example.comnotes.vpn.example.comvault.vpn.example.com
这些 DNS 都统一解析到内部的 Nginx 的监听的 IP,172.24.0.2。这样在 VPN 已连接的情况下,后续通过浏览器直接输入对应的域名,就能够直接访问对应的内部服务。所有流量都在内网完成。这个域名,最好是要在自己名下,然后在外部 DNS 管理中,*.vpn.example.com 设置为 NXDOMAIN 或者 VPS 的 IP 地址,来确保如果不小心没有通过 VPN 来访问内部服务,流量不会被意外转发到其他地方去。
隔离数据库容器
数据库不应该和其他无关服务在同一个 Docker 网络里。为此我又做了一件事:让每个服务、数据库单独一个 isolated bridge,在这个 bridge 下只有这两个容器能互相通信且该 bridge 不连接外部网络。也就是说,一个服务即便被攻破,它能接触到的,也只有自己的数据库,而不是整台服务器上所有的数据库。比如这样:
services:
db:
image: postgres:16-alpine
...
networks:
- iso
restart: unless-stopped
joplin:
image: git.stdv.de/saturneric/joplin:latest
...
depends_on:
- db
networks:
- iso
- vpn
restart: unless-stopped
networks:
iso:
internal: true
vpn:
external: true
可以看到,db 只在 iso 网络中和 joplin 一对一通信,这个网络阻止该在网络内直接访问外部网络(internal: true)。这样其他服务的被入侵后,一般无法通过网络的方式来访问到我的 joplin 的数据库。但这并不是“绝对安全”,前提始终是攻击者没有拿到宿主机权限。但在现实世界里,减少横向移动的可能性,本身就是非常重要的一层防护。
这样做其实也可以防止 hostname / database 名冲突,就是很多在同一个网络下的 database 公用同一个 hostname,那么很可能会导致有的时候某些服务访问错了数据库。
防火墙策略
如果你使用的是 VPS,我的建议是:优先使用 Cloud Provider 提供的防火墙,而尽量减少宿主机防火墙规则。然后对于外部防火墙,尽可能地严格限制入方向的放行的端口,服务都通过域名和反代来访问。原因包括:双重防火墙极易混乱,你很容易忘记配置了哪一个,哪一个没有配置;然后,我也发现 Docker 端口映射有时会绕过本地防火墙,这个可能引起意外的内部服务端口暴露,很多时候自己并没有发现。然后,云防火墙能提前挡掉大规模扫描流量,这个也是将这个计算消耗转移到 Cloud Provider 身上。
一般来说云防火墙入方向只放行下面的这些端口:
- 80 / 443
- VPN 端口
- SSH
- 其他你认为真的有必要开的端口
其他端口即便在宿主机监听,只要云防火墙不放行,对外就是不可见的。你只能够通过 VPN 来访问到这些端口,这个就省心多了。
SSH 安全
这个领域有很多其他的优秀的文章,我就一些很基础但非常重要的点,这些也是我现在一直在做的:
- 禁止 root 用户 SSH 登录。如果需要使用到 root 用户,则使用普通用户 + sudo
- 普通用户的 SSH 用户名不要太容易猜测,比如 admin 什么的。
- 普通用户设置长随机口令(建议密码管理器生成),而平时默认用密钥登录。
- 可选:只允许普通用户使用密钥登录,禁用密码。(要小心密钥没有备份然后设备丢失的情况)
很多人会建议更换 SSH 的端口号,有关于个人环境下是否更换 SSH 端口,下面是个人的观点:
- 个人环境下安全收益有限
- 后续某些配置复杂度会上升
- 最终还是视个人习惯决定
后记
我现在其实上了 Dedicated Server,而不再是 VPS,也就是类似在机房租了一台看得见的物理服务器。因为我现在其实需要托管几十个容器(捋了一遍都是我要的)。这可能也是这个 Self-Host 确实已经成为了自己每天离不开的技术基础设施的一种体现,也是说明,我认为我每个月的投入更多的资金确实有其价值。
然后,需要指出的是,在某些地方,文章中提到的,通过私有 VPN 来一体化支持自己的内部服务流量和普通上网的流量,很难做到。比如在这些地方,服务器的上行带宽非常贵或者用的是流量计费。这个时候,我的建议是在自己家里的软路由中,提前进行分流,将对于 Self-Host 的流量先分离出来,然后正常的上网流量就走家庭带宽出去。
还有就是,如果你能做到有足够的服务器的上行带宽支撑私有 VPN,很多时候你可能并不想自己的 VPS 的 IP 来浏览网页,这无疑直接暴露了你的身份。更好的情况是,你将流量引入另一个 VPN Provider 的 VPN 服务器,然后再通过它提供的出口 IP 出来。对于这个问题,我有一个长期自用的成熟的解决方案,你可以参考我的我博客文章:搭建个人链式 VPN 网络:高效隐私保护、设备无限制管理与远程访问。